延安大学学生师范协会第一支队“三下乡”:半筐苹果背后的故事
我叫李萍,志丹县旦八镇的一位果农,我种苹果十多年了,品质是出了名的好,每年不愁商户开着车到园里来买我种的苹果,一车一车拉走,在他们那里我的苹果都能卖十多块一斤,销量很好,钱到我手里的时候,我感觉日子又踏实了下来。但是今年不一样了。
今年七月份,苹果刚要熟的当口,下了一场冰雹。那天,一阵风刮过来天就黑了,紧接着雹子就下来了,噼里啪啦砸在园子里。我站在屋檐下看着,心里跟着一下一下地抽。
冰雹停了我才敢去园里看。树枝被打折了,满地都是被打下来的苹果,树上挂着的那些,个个都带着坑,大的有指甲盖那么大,小的密密麻麻一片。我捡起来一个,拿袖子擦了擦,咬了一口,果肉还是好的,该甜还甜,该脆还脆,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——半边都是疤,就那么攥着,半天没动。
过了几天,有老板打电话来问。我攥着手机,把实情跟他说了,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,末了才说一句:“老李啊,今年这品相,收了也是砸手里。”我握着电话,心一下子沉到底了。后面我又找了两家往年收我苹果的老主顾,人家话说得更直接:“今年不要了,你找别人吧。”挂了电话,院子空落落的。我背靠着墙根蹲下来,瞅着地上一片枯叶子让风卷着打了个旋儿,半天没动地方。
往年这时候园子里摘果的装箱的装车的,来来回回都是人。今年就剩我一个人在地里转,树上的果子好好的就是没人要了。老伴说能卖多少算多少吧,总不能真烂在树上。
我就拉着剩下的苹果,到旦八镇的集市上去卖。集上人来人往,我在路边找了个空地支了个摊,苹果一筐一筐码好,大的光溜的放上面,疤多的搁底下。冲着来往的人喊:“自家种的苹果,四斤十块,四斤十块——雹子打坏了,样子不好看,里头甜的很,尝一个不要钱,不要钱。”有的人停下来看一眼,摇摇头走了,有的人连停都不停。喊了一上午,卖出去了不到十斤。后来我也不怎么喊了,就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我就那么坐在马扎上,盯着地上自己那双鞋出神,鞋帮子上沾的泥都干得发白了。集上的吵嚷声在耳朵里嗡嗡的,像隔着层棉花,听得见,又听不清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眼前忽然站了几个人影。我一愣,抬起头,几个年轻人正围着我的摊子看。一个姑娘蹲下来,拿起一个苹果翻了翻,问我:“姨,这苹果咋卖?”我张了张嘴,嗓子有点哑,顿了一下才说:“你……你看着给吧,雹子打坏了,样子不好看,里头是甜的。”她没急着答话,又拿起一个看了看,跟旁边几个人嘀咕了几句。几个人就蹲了下来,把筐面上的苹果一个个拿起来,转一圈,又放下,又拿起来另一个。
我坐在马扎上看着他们,也没说话。忽然那姑娘抬起头,冲我说:“姨,我们要的多,能便宜点不?”我愣了一下,问:“要多少?”她说:“你这几筐我们都要了。”
我一下子没接上话。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——你们吃得了这么多?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人家买,我就卖,问那么多干啥。
“你要真全要,”我说,“给个整钱就成。”
他们几个互相看了看,那姑娘从兜里掏出手机,说:“姨,我扫你吧。”我指了指摊边角上贴的二维码——我儿子过年回来给弄的,塑封的,透明胶带粘在筐沿上,边角晒得发黄,翘起来了。姑娘扫了一下,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,说:“姨,转过去了啊。”我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,六十。把手机揣回兜里:“行,够了够了。”
姑娘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起来说:“姨,那我们抬走了啊。”我点点头,嗯了一声。
几个年轻人两个人抬一筐,晃晃悠悠地往集那头走。我站在原地没动,看着他们走远——扛筐沿的那个走几步换一次手,底下托着的那个步子跟不上,踉跄了一下。他们走得不算快,慢慢就挤进人堆里,看不见了。
集上还是吵吵嚷嚷的,三轮车轰隆隆地从人群里挤过去,车斗子里装着菜,颠得直晃。卖擀面皮的吆喝着“擀面皮——”,拖着长音,尾调往上挑。旁边凉粉摊上,醋和油泼辣子的味儿一阵一阵飘过来,酸甜辣呛,闻着就开胃。称秤的、找钱的、招呼人的,乱哄哄的,什么声都有。
我一个人站在路边,跟前空出来的那块地上,压着一圈筐底的湿印子。筐底印子旁边,滚着两个苹果,大概是搬的时候掉下来的,沾了层灰。我弯腰捡起来,拿袖口擦了擦,也没吃,就攥在手里。
我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六十,摁灭屏幕,揣回兜。低头看地上那圈湿印子,方方正正的,太阳晒着,边上已经泛白了。我蹲下去把那个二维码揭下来,胶带干透了,轻轻一扯就掉了,叠了叠塞裤兜里。站起来,把空筐摞好,马扎扔在车斗子里,发动了三轮车。
风从车斗子后面灌进来,吹得后脖颈凉飕飕的。六十块钱,搁去年连一筐都不够。我又想起那姑娘扫码时手指头在屏幕上戳的样子,还有那几个娃娃抬筐时压得肩膀一高一低的背影——也就这些了。三轮车颠了一下,我握紧车把,油门拧大了些,路两边的树往后倒,集市的吵嚷声也越来越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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